王惠文猝死案的心理学分析

愚蠢地活着，我们就保护不了自己。愚蠢地行使公权力，往往会付出血的代价。而愚蠢的心态不是先天就有的，它往往是后天的环境培养出来的。因为愚蠢，我们的生活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发生悲剧性的事件。

7月16日，甘肃乡村教师王惠文在白银市看眼疾，由于形迹可疑而被医院保卫科抓获，并在身上裤兜里搜出160元现金，在布鞋里搜出2000元现金，随后移送白银公司公安处，并在当天下午通过网络确认其身份，7月22日公安机关到王惠文家中搜集其涉嫌盗窃的证据，7月23日凌晨3时，乡村教师王惠文猝死于公安审讯室里。（兰州晨报7月28日）

整个事件的起因和过程并不复杂，但为什么会导致死亡的悲剧呢？没有别的原因，相关的制度设计也没有问题，引起悲剧的是人们的不正常的心理。本文试着简单分析如下：

（1）王惠文死亡之前的心理。今年36岁的王惠文是会宁县中川乡大墩梁小学的一名教师，平时就住在学校里，由于独身一人，又非常节俭，平时穿着一双布鞋，衣着邋遢，看起来像个农民工而不像个教师。这些现象说明，王惠文平时是一个不太注意人缘和社会关系的人。7月14日王惠文去几百里外的白银市看眼疾，其裤兜里装了160元现金，布鞋里装了2000元现金。这个事实说明他对陌生人、城市和社会环境不怎么信任，有一种生存的危机感，所以才把看病的钱和路费用农民的方法隐藏了起来；同时也可以看出他所在的县城的医疗水平一般，或者由于他不信任本地的医生，所以王才不辞辛苦跑到外地看病。

（2）7月16日上午，王惠文（一名眼睛红肿的中年男子）在心脏内科一病房内探头探脑，说是要看眼睛。住在病房里的某病人问看眼睛怎么跑到心脏内科病房了，于是王惠文随后就迅速离开了。病人觉得到其形迹可疑，遂向医院保卫科反映了情况。这个现象说明，王惠文不善于与外界沟通，人虽然到了医院，但心理却仍然停留在农村的状态之中，一旦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容易产生排斥感，不愿意向医院问清楚自己的病应该在哪里治，就盲目地闯荡。由于他给一般人的感觉是“形迹可疑”，所以悲剧揭开了序幕。

（3）医院保卫科的工作人员随后在医院南北两个方向进行堵截，最后在小儿科的医生办公室堵住了这名男子。保卫科一位叫张辉的负责人后来告诉记者，该男子被人发现时一个人在小儿科的医生办公室内，形迹非常可疑。将其抓获后询问身份，他说他叫王惠文，30岁，是会宁县中川乡大墩梁村人。张辉说，他们随后从王惠文的裤兜中搜出160余元现金，又从其穿的布鞋中搜出2000元现金。张辉告诉记者，抓获王惠文时并未从其身上搜出其他属于医院的赃物，医院当天也未发现丢失了什么东西，但将大量现金藏在鞋里的行为让人觉得非常可疑，因为正常人是不会这么做的。这个现象说明：1、该医院的安全管理依赖保卫科，而保卫科是一个什么机构？实质上，它成了一个准执法机构。这样的机构在中国的医院中好象都有，在各种单位中也有。它们本来不可以违法搜身，但它们为了履行医院规定的“职责”，却又不得不这样做。这意味着，这些部门如果滥用职权，社会就会出现大量的不稳定因素。它们之所以存在，说明大中国是一个各自看好自己的门而不依赖于政府管理的、由无数分割的单位组成的国家。一个单位承担的职责越多，这个单位也就越无法实施自己的本职工作。2、王惠文面对陌生的外界环境，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能够隐瞒的就尽量隐瞒。他先是采取逃跑的方式，来躲避别人对自己的了解，接着在被抓获之后，又说自己只有30岁。王惠文以这样的方式揣测社会、进行自我保护，但这带给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麻烦。3、医院保卫科成了心理治疗的部门，它根据自己一些可怜的社会知识，擅自判断“外人”的心态是否正常，并且采取了相关的措施。王惠文之死与这样的机构有直接关系。同样，我们也可以看出，医院保卫科坚守的堡垒就是医院本身，它将一切“外人”都看成值得怀疑的人，这样的机构其实并不能够承担任何社会责任。但它们却将自己看成是患者和医院的保护神。

（4）医院保卫科随后将王惠文移交到了白银公司公安处，当天下午经过网上核实，发现他确系会宁县中川乡大墩梁村人，但其年龄并不是30岁，而是36岁。王惠文当天下午被送往白银公司公安处刑侦科，之后被刑事拘留。这个现象说明：白银公司公安处刑侦科一开始就有滥用职权的苗头。刑事拘留是将罪该逮捕的现行犯或者犯罪嫌疑人当即暂时剥夺人身自由。拘留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社会危险性的发生，只能在紧急情况下适用。王惠文眼睛红肿，仅凭此一点，将他看成是有待治疗的病人是不成问题的，然而，该刑侦科先入为主地作出了“犯罪嫌疑人”的判断，并因此而刑拘。刑拘并非小事，没有水落石出做个交代，公安机关一般是不会擅自罢休的。可想而知，刑事拘留的批准是草率作出的。同时，《刑事诉讼法》第64条规定，决定拘留的机关在拘留后，除有碍侦查或无法通知者外，应当把拘留的原因和羁押的处所，在24小时内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或者他的所在单位。遗憾的是，本案中王惠文的家人7月22日才得到消息。

（5）白银公司公安处刑侦科于22日到王惠文在会宁县中川乡大墩村的家里搜出了5张银行卡，六个钱包，其中一张卡确系在白银市第一人民医院丢失过财物的李红霞的一张银行卡。回到白银后，办案人员继续对王惠文进行审讯，不料在7月23日凌晨3点左右，王惠文猝死。这个现象说明：在7月16日至22日这段漫长的时间内，王惠文在公安机关那里肯定吃尽了苦头，但是公安机关收获不大，于是跑到王惠文家中搜查其涉嫌违法犯罪的证据。由于有关部门尚未公布整个事件的真相，这里不便判断搜查结果的真实性。但不管怎样，公安机关审讯王惠文的程序中，肯定存在着大量的违法行为和手段。不然，王不可能猝死。

（6）7月24日上午，由白银区检察院反渎职局、白银市公安局督察大队、白银公司纪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向王惠文的亲属进行了简单的情况通报说明。24日上午，王惠文的亲属在白银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见到了王惠文的尸体。家属介绍，王惠文双眼圆睁，后脑靠近两耳下部的皮肤发黑淤血，脖子上有道明显的带状淤血痕迹，整个背部通红，双手手腕及脚腕上有明显伤痕。嘴巴张开，除了双手双脚腕处的手铐伤痕外，脖子下面以及双耳后均呈黑紫色，整个后背也是紫色的，只有前胸没有淤血症状。家属当时要求拍照，被调查组人员严辞拒绝。亲属认为他们有权利保存证据，否则不允许尸检，但调查组认为这个要求系亲属的不合理要求，双方最终未能协商一致。当天下午，调查组通知王惠文的亲属，根据相关规定，如亲属不同意或不到场，他们将强行尸检。由于调查组未能同意他们尸检前拍照留证据的要求，王惠文的亲属不同意尸检，并拒绝到场见证，最后在死者亲属未到场见证的情况下，调查组和法医当天下午完成了对王惠文的尸检。这个现象说明：代表国家司法职能的联合调查组仍然在防止事件真相的揭露。这不能不说是已经发生悲剧之后的又一个悲剧的开始。

如果要继续分析，就得深入了解每个人的生活、工作环境。这里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了。我们应该知道的是，个人的心理状态往往千差万别，但是社会心理却可以惊人地一致。这个事件需要分析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心理导致了这个悲剧。如果单独地看事件中制造悲剧的个人，医院、保卫科、公安机关、联合调查组及其参与的人员都有责任，甚至王惠文本人也是制造悲剧的因素之一；同时，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可以推卸的情况。然而，个人心理在社会心理面前，往往是无能为力的。社会心理的不正常可以导致个人心理的异常畸变。此案反映的社会心理问题有：弱肉强食、因貌取人、人心隔膜、职责不清、互不信任、不懂法治、不负责任、不顾细节、疏于分析、害怕真相、滥用权力、相互取代、人人自危，等等。这些社会心理最终导致了人心的荒芜和人性的丧失，而且在这种社会心理的作用下，社会个体都变得非常愚蠢，作为与不作为，都可能出错。最后，你不得不成为一个擅长滥权的人，或者逃避这个世界，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就像王惠文平时的木头表现，或者保卫科的自做主张，或者审讯人员的凶狠一样，都很愚蠢，它们都是下一个悲剧可能正在上演的根源。个人心理与社会心理构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它通过不断发生的悲剧提醒我们，但是我们却仍然处于集体麻木之中。

噫唏！悲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