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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麟的“宪法人生”

    作者:李志银    发表日期:2008-9-10 14:48:47   来源:中思网

转引者按:这两天,事务所的律师都为阔别宁夏9年的吴家麟教授回宁参加自治区“50年50人”的大庆暨宁大建校50周年庆祝活动而高兴,并倍感亲切。吴家麟教授在回福州前,曾在怀远律师事务所职业4年,与怀远所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律师们都想再请他到事务所来坐坐,他自己想再到事务所来看看,但由一楼至二楼,就觉得不大方便,也不想让他过于劳累,只好免除了。所幸,他在宁夏小住几天,机会是有的(也可能是仅有的),因此弥补了不能再回事务所的缺憾。为欢迎吴家麟教授回家,转引《吴家麟的“宪法人生”》,以志纪念。——李志银律师

一个暖阳普照的冬日上午,记者慕名来到吴家麟教授远离闹市的住所,采访了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学家。

  吴家麟先生1951年北京大学毕业后,进人人民大学法律系研究生班学习,同年年底调国家法教研室任教。历任中国人民大学讲师,宁夏大学副教授、教授、副校长、校长,中国法学会宪法学研究会副总干事,中国法学会、中国政治学会理事等职务。现在吴家麟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并作一些研究。

  初见吴老便觉得他是个极和蔼的人,睿智的眼神混合着亲切、和善的光芒,这大大冲散了记者拜访大师时的紧张和不安。我们的话题就从吴老与宪法的缘分开始。

  从大学时代起,吴家麟就是宪法的忠实拥趸,不仅担任宪法课的课代表,还组织了一个宪法学研究小组,而他自己就任组长。宪法带领他跨进了法学大门,又使他在50多年前的那场反右斗争中遭受了一次重大打击。

  吴家麟说:“1957年春天,毛泽东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传达了。这个讲话确实振奋人心,特别是极大地温暖了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广大知识分子所向往的宽松局面终于到来了。在当时的形势看采,提意见、揭矛盾甚至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响应党的号召的重要标准。”

  “我这人有个怪毛病,爱提意见,而且喜欢主动提而不喜欢被动提。大学毕业时就是因为爱提意见而没有留校任教。1957年5月27日下午,我应邀参加了中国政治法律学会召开的一次征求意见座谈会,发了言。”

  “我的发言中谈到了三个问题。一是政治制度方面的问题,党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领导力量,但两者应有所区别,不能以党代政。二是法律制度方面的问题,当时我国的法制建设还比较落后,无法可依、有法不依的现象比较普遍。三是向政治学会领导提的几点建议。”

  “没想到一场风暴开始了,”说到这里,吴教授有些激动,“发言后十天左右,声势浩大的反右派斗争开始了。我也因为那次发言被打成了右派。”

  吴家麟先是被发配到北京南苑农场劳动,1961年右派摘帽后到宁夏大学任教。

  “说实在的,我当初是有点后悔自己的直言不讳。但我是个天性乐观的人,在南苑农场劳动的时候我还一边劳动一边唱京剧呢。”正是凭借着这股惊人的毅力,吴老撑过了艰辛的农场生活。

  1997年,海内外有人倡议开会纪念反右斗争40周年,他说,“对此我不感兴趣也不表赞同,因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有什么好纪念的?更何况有的人用心不良,不能不加以警惕。但是,我一直认为,对这一场狂风暴雨作一番认真的总结和反思,分析其产生的原因,评价其导致的恶果,总结教训并引以为今后的鉴戒,以避免今后重蹈覆辙,还是很有必要的。”

  吴家麟先生走上宪法学研究的道路,首先要归功于张志让先生。

  新中国一建立,张志让就出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并仍在北大法律系兼课。吴家麟担任课代表的宪法学课,正是由张志让先生授课,宪法学研究小组也是在张的热情支持下组织而成的。在北大毕业后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当研究生时,吴家麟又一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国家法专业,也就是现在的宪法学专业。因此可以说,张志让先生是他进入宪法学界的引路人。

  吴家麟深深地被浩瀚无垠的宪法学吸引了,并义无返顾地投身其中,即使研究宪法使他遭受了人生重大的打击,也依然毫不后悔。“为共和国的民主和法治事业鼓与呼,甘当发展民主和厉行法治的铺路石,是我的毕生志愿,也是我终身的事业。”

  那场政治风暴,不仅中止了共和国寻找民主的进程,也中止了吴家麟起步不久的宪法学研究事业。1961年,来到宁夏大学任教的吴家麟开始讲授与政治无关的形式逻辑。虽然迫于当时的处境,他暂时脱离了法律界,但他在感情上一直未能割断与法律界的联系。拨乱反正后,司法部开始组织人员编写法学教材。王珉灿作为法学教材编辑部主编,请他参加《宪法学》和《法律逻辑学》教材的编写,这才把他拉回到宪法学界。

  思想的牢笼解除了,被压抑太久的理想放射出无穷的光芒。

  吴家麟重新归队时,正值我国1982年宪法制定的前夕。在政治学会成立的座谈会上,吴老做了题为《“竞选”小议》的专题发言。发言从历史、现实的角度,论述了在社会主义条件下,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的产生可以而且应该搞竞选,提出“要解放思想,打破‘禁区’,揭掉贴在‘竞选’上面的‘资产阶级’标签,破除‘社会主义国家不能搞竞选’这一成见”。“竞选”在当时是一个禁忌话题,吴老这石破天惊的言论引起与会人员激烈争论,以致于这篇文章在发表的时候不得不改成《对选举制度民主化的建议》。竞选这个在当时过分前卫的观点,并没有被八二年宪法完全吸收,但它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当时乃至今天人大代表的产生机制。

  先生1961年开始在宁夏大学教授逻辑学。他讲课素来只有一本薄薄的讲义和一叠卡片,讲义里是讲课提纲,卡片上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的语录。仅凭这些东西,他便能够洋洋洒洒地将这门颇有些枯燥又难学的课讲得生动、易懂。但是,对任何一位有着强烈法治理想的人来说,被迫远离自己最深爱的宪法学事业,都是非常苦闷的,何况这一晃就是二十几年。

  “大好的时光被荒废了,实在可惜。侥幸的是,由于我没有资格写大字报和参加大辩论,因而就能置身于大字报、大辩论的战场之外,这样就能把宝贵的时间用于钻研经典著作。”

  重新回到法学界的吴家麟很快地进入了创作旺期,从复出到1996年,他共发表100多篇法学论文和演讲。他的很多文章,《我国的法学为什么落后?》、《关于社会主义民主的几个问题》、《邓小平的民主思想和法治主张》、《“议”“行”不合一》等等都曾引起过热烈的讨论。

  在吴老心目中,有着对法治国家宪政的憧憬。

  “首先应该是有法可依,这个‘法’还必须是良法,使法律对国家的公权力可以起限制作用,法律对公民的基本权利要尊重、保护。在法治的情况下,任何个人都要服从法律,要树立法律的最高权威,任何组织、任何个人都要在法律范围内活动,而法律的权威性又集中体现在宪法具有最高权威上面。”

  “现在,我们国家的法治观念还很淡薄,反倒是人治的影子时不时可见,老百姓对法律没有信仰。我在任宁夏普法讲师团团长期间,曾经以律师身份代理过几个案子。他们找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著名法学家,而是认为我和当官的比较有交情,讲的话能顶点用。很多年过去了,这样的情况在相当范围内还是存在的。”

  “虽然我们离法治国家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我对中国法治的前景是乐观的。我的乐观也不是盲目的乐观。说什么问题都没有,我是不相信的。毛主席曾经说过,有困难,但有办法,有希望。法治建设的道路是曲折的,你不能把它想得太简单;前途又是光明的,中国要搞法治,这已是不可逆转的了,已经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我相信,只要经过我们的艰苦努力,就能使我们的法治建设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念,1985年11月19日,宁夏自治区成立普法讲师团,团长正是由吴家麟教授担任。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他用课余时间到全国各地巡讲,涉及全国25个省、市、区。

  “理论研究当然是每一个法学家的份内工作,但是普法工作也很重要。一个国家,如果老百姓对法律没有信仰,那就不是一个法治社会。法律的施行,一个靠执法者,另一个靠老百姓。如果百姓都懂法律,则他们不仅能遵守法纪,还能对执法者起监督作用。”

  临别前,向吴老借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他在1996年出的自选集,白色的封面上,除了“吴家麟自选集”和“宁夏人民出版社”几个字外,就是一幅松竹梅的画。他说,松竹梅是他事业理想和人生追求的形象化。“松、竹、梅所象征的是高尚的人格、坚强的性格和无私的风格,都是理论工作者应该学习的,但学起来也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学习者不仅要坐而言,而且要起而行。我所抱的态度是‘余不能也,心向往之’,虽然不能完全学到手,但也得力求接近。”

  梅的傲气,竹的坚韧,松的挺立,这就是吴家麟先生在波澜起伏的宪法人生中,从未改变过的品质。(摘自《人民政坛》)

大家吴家麟

第一次听说“吴家麟”的名字是前两天在人大的一次讲座上,许崇德教授在讲“法律与人生”主题时谈到爱情,便以吴家麟教授与其夫人汤翠芳教授的伟大爱情做例证。

后来在网上查找到诸多关于吴家麟教授的人生履历与事迹,在此文中不再耒述,而仅从许崇德教授的口述材料中补充一二。

吴家麟,是中国宪法学的泰斗,宁夏大学前校长。许崇德于今天十月份在厦门大学参加中国法学会宪法学年会时偶遇多年未见的吴家麟,他们是当年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班的校友,今年许崇德已年近八十,而吴家麟已八十有一。。

吴家麟从北大法律系毕业后,根据组织安排,来到人大入读法律系研究生班,之后留校任教,主教宪法学(当时称国家法)。但五十年代末的政治运动给他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因为平时的率直、敢做敢说的作风给自己扣上右派的帽子,而且是最严重的“特级”右派,被充军大西北,后入职于宁夏大学。因为自己的学识与才能深受当时宁夏大学校领导的赏识,便重新干起了教师的行当,但是没有再继续之前的法律专业(文革后重操法律研究旧业),他深感法律党性太重,与政治牵连太深,容易受政治运动的影响,便转向不与政治有任何关系的逻辑学。

通过不断的努力,吴家麟从一名普通的教师,走上了宁夏大学副校长的职位,在宁夏大学,吴家麟是一块不可独得的珍宝,格外受珍惜。文革结束之后,吴家麟右派的帽子被摘除,人大这时想到了离它多年的这位青年学者,便邀请吴家麟回到人大任教,宁夏大学怎舍得如此优秀的人物,便将他推上了校长的宝座,身为校长,任人大怎样的诱惑,吴家麟是不能离开这里了。直到退休吴家麟回到家乡福州,一直留在宁夏大学,没有动摇过。

吴家麟与其夫人汤翠芳结识于人民大学,当时吴是小有名气的青年学者,而汤是聪明漂亮、能歌善舞的大学生,可谓是师生恋的典范。就在56年他们婚后一年,吴被打成右派,两人的关系面临严峻的考验。组织上派人做汤翠芳的思想工作,强迫她与吴家麟划清界线,来人为她摆出两条路供她选择:一条与吴家麟离婚,保留团籍;一条保持与吴家麟的关系,开除团籍。也就是在这时,汤翠芳远在香港的父母为她提供了第三条路:让她到香港定居。但深知吴家麟此时最需要自己的汤翠芳,既不喜欢海外的“花花世界”,又舍不得离她挚爱的丈夫而去。用吴家麟的话说就是“不忍心在伤口上撒盐”。同时她也坚信:丈夫是个好人,丈夫的问题终究会解决。在重重压力下,她就是不与丈夫分手。直到后来吴被发配西北,汤一直始终跟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吴家麟亲口说:“她既是我最亲爱的妻子,又是我最得力的助手。‘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我很欣赏这句话,因为这正是我40年来的亲身感受。”他还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员”,说夫人是他的炊事员,保健员,卫生员,资料员,校对员,接待员,记录员,联络员,陪护员,监督员,代办员……。

伟大的人物,伟大的灵魂,伟大的爱情,许崇德以此例说明成功的爱情对于人生的重要性令人感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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